一封永遠無法投遞的信

  洪萬生

  婉如,妳離去已將近四個禮拜了。在這段沒有妳的日子裡,我縱有千
  萬般的不捨,也從不後悔讓妳扮演妳生前最愛的角色--民進黨婦女
  發展部主任。就如同妳永遠包容我在生涯規劃中所做的堅持--做一
  個默默耕耘的數學史家與教育工作者,在有緣的這一世中,彼此扶持
  ,分享悲喜。

  在妳遇害前的一兩週內,曾兩度向我撒嬌:「我這麼忙,你會不會心
  疼?」親愛的,此時此刻,我仍然要重覆我當時的回答:「我當然心
  疼,可是這是妳的Career!」妳也曾一再擔心妳在民進黨中任職會影
  響我的學術事業,記得每次我都十分正經地告訴妳:「絕對不會!即
  使會,我也不在乎!」,事實上這幾年來由於師友的鼓勵與支持,國
  際學術舞台對我以及台灣其他的科學史朋友而言,已經不再是一個可
  望而不可及的夢想。我深知只要努力不懈,有朝一日我必然可以在國
  際學界擁有一個恰當的發言位置。還記得今年七月底在葡萄牙Braga
  時,John Fauvel(英國數學史家)當著我倆的面前邀請我承辦公元
  二○○○年「數學史與數學教育國際研討會」時,我特別強調如果我
  承諾此事,就必須得到妳的全力支持,因為妳是DPP的要角。在妳遞
  交名片給John時,我在妳臉上所讀到的弈弈神采,至今仍歷歷在目,
  永難忘懷。

  這幾年來,妳積極參與婦運和社運,也因此累積了一點聲望。可是,
  妳始終很體貼地考慮我的感受,有時甚至刻意安排機會,讓我順便也
  露露臉。其實,我一點也不介意,因為我自信可以在學界掙得揮灑自
  如的空間。同時,我也一直努力在學術專業和社會關懷之間尋求一個
  動態的平衡點,惕厲自己不斷地提升專業素養,以便可以更有效地回
  饋社會。無論如何,去年我在朋友的謬愛下竟然成為「大學教育改革
  促進會」理事長時,妳顯然十分高興,在公眾場合逢人便介紹我的頭
  銜,害我經常受寵若驚。不過,我也一直向妳表示好好培育母校(台
  灣師大)學生的心願,畢竟他(她)們將來都會站在第一線工作,成
  為教育改革的實際推動者。此外,這一兩年來,我不時地應邀前往各
  地中學演講數學史與數學教育,對於中學教師的熱情回應,妳總是替
  我高興。

  我這些作為只不過想在城鄉資源的再分配上,盡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量
  。儘管菁英文化與大眾文化的雙向交流,是我這幾年來十分關注的問
  題,不過,我下鄉所接觸的是仍然是菁英分子,以分享一些精緻的知
  識活動為尚,妳卻真誠地張開雙臂,直接擁抱婦女群眾。自從今年七
  月民進黨婦女發展部正式成立以來,妳立即馬不停蹄地走入基層,與
  台灣草根的社會脈動融為一體。對妳這樣一位出身、成長在新竹市區
  的女子來說,想必是難得的體驗,可恨我竟然無緣在妳生前與妳分享
  。儘管如此,妳對於最近我願意為數學工會社區媽媽作一系列數學史
  演講時,特別感到欣慰。十一月二十二日那一次演講我因停車問題而
  遲到,當天晚上妳還特地罵了我一頓,由此可見基層婦女在妳心目中
  的地位。

  基層婦女的心酸妳當然知之甚詳,她們的成長與再出發, 妳自己最
  是感同身受。一九八八年我們自紐約返台後,妳開始游走在各婦運團
  體之間,從最菁英取向的婦女新知基金會、唸媽媽經的主婦聯盟到血
  淚斑斑的婦女救援基金會,都有妳駐足的痕跡。不過,妳真正開始大
  展長才,無疑是進入民進黨接掌婦女工作之後。回想一九九四年妳學
  成「婦女研究」自美回國之後,也曾為了謀職而焦慮無助,我看在眼
  裡,十分心痛與不忍,但是始終無能為力。妳的好友如王清峰律師等
  甚至還到處打電話「騷擾」熟識的女性公職人員,結果因為時機不對
  ,大家都以幫不上忙為憾。親愛的,妳這段挫折給我的最大啟示就是
  :我們身為菁英分子平常就應該焠鍊識人的格局與氣度,以便在我們
  有能力和機會時可以為國家社會舉才。如果我們無法再發掘到像妳這
  樣懷抱改革社會的高度使命感、積極拓展國際視野、擁有敏銳前瞻性
  與方向感而且渾身充滿實踐能力的人才,那麼,我就很難相信我們是
  活在一個進步社會之中。

  一個民族的器量當然與國家的興盛息息相關。親愛的,今年七月底,
  我們從葡萄牙轉道巴黎旅遊,我特別選定一天帶妳到河左岸的拉丁區
  ,去領受心曠神怡的人文薈萃之美。記得我們先進入萬神廟參觀,在
  它的地下室瞻仰伏爾泰與盧梭對立走道兩側的棺木,他們生前水火不
  容,死後卻被迫每天乾瞪眼,想來這大概是法國人的幽默吧。接著我
  們走向居禮夫人路,經過她的博物館,到達巴黎高等師範大學,希望
  能進入中庭小憩,遙想沙特、波娃當年,可惜不得其門而入。最後,
  我們折往巴黎工藝學院,在它的古老校門前的咖啡座享用午餐。我們
  談話不多,或許妳一直在納悶這樣一所不起眼的學院,竟然孕育了十
  九世紀上半葉一大群法國最偉大的數學家。我應該會告訴妳拿破崙稱
  帝後學生大鬧學潮的故事,從校長蒙日(也是法國偉大數學家)與拿
  破崙的輕描淡寫但充滿自信的對話,可以讀到一個偉大民族的器量。
  這一點想必妳是完全可以同意的。我們這個社會經過辛苦的奮鬥而變
  得富庶,台灣人民也因此而有了空前未有的自信,然而我們的文化器
  識究竟在那裡呢,相信這也是妳拭目以待的。我與兒子當永遠謹記妳
  掛在床前的一副對子,那是印在今年二月月曆上的弘一大師墨寶--
  「不讓古人是謂有志;不讓今人是謂無量」。

  往者已矣!親愛的,記得今年七月三十日我們抵達巴黎,借宿健民、
  麗穗寓所,當晚臨睡前,妳輕聲地告訴我:「謝謝你喔,帶我來巴黎
  !」我豈止想帶妳到巴黎呢,我們已經約好了明年七月底從比利時的
  列日城再轉訪巴黎的,說不定我們真地也應道本周之邀赴羅馬品嚐道
  地的義大利美食呢;此外,我已請留學東京帝大的進發代為物色旅社
  ,明年春假陪妳造訪川端康成的「細雪」世界。可恨蒼天無眼,所有
  這一切都變成了永遠不可能兌現的諾言了。

  親愛的,再一次不捨地叮嚀:請安息吧!妳聽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