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

彭婉如

發起成立女權日

台灣的病究竟有沒有救藥?

一九九三年夏天,婉如從台灣再度來美(一九九○年,彭婉如和攻讀數學博 士的夫婿洪萬生學成返台,任教於師大數學系),準備前往紐約奧本尼攻讀 婦女問題的碩士學位。她在路過洛杉磯時特地前來探望我們一家,在描述回 台的生活時,她說︰「台北就像一座瘋人城!」然後哈哈大笑。婉如的這句 話和她爽朗的開懷笑聲一直留在我們的記憶裡。

可憐的婉如,卻在上週日於高雄遇害,身中三十幾刀慘死於荒郊野外。

婉如長期以來一直為婦女爭取權益、推動婦女界掃黃,以及聲援雛妓而默默 耕耘,如今卻在這種情況之下失去寶貴的生命,對台灣這個社會無疑是一大 諷刺。婉如地下如果有知,恐怕要大聲地斥罵︰「台灣是個瘋人島!」了。

兩週以前,桃園縣長公館發生大血案,殺手在窄小的警衛室內,把劉邦友等 識與不識的八人一一「槍斃」,手段之殘忍、狠毒,令人不寒而慄。

劉邦友命案牽扯出來的是台灣長期以來官商勾結下最陰暗、醜陋的一面。市 井傳聞說,一任縣市長幹下來,少說也有五百億的「利潤」,雖然不一定是 事實,卻反映出台灣官場與商場之間利益輸送與交換的赤裸裸現象;而最嚴 重的是,官商勾結又有黑道分子涉入,最終自然以最血腥的方法解決分贓不 均等衝突與矛盾。

劉邦友命案與彭婉如命案,原係不相干的兩宗個案,卻從不同的層面反映了 台灣社會的病徵以及關連。

台灣的經濟發展,四十餘年來,有其非凡的成就,然而,卻在一黨專政、一 黨獨大的局面下形成內部的腐臭癰瘤,在黨的遮護之下,司法既可以一家春 ,媒體也只為一黨塗脂抹粉,執政黨的官員,也就可以肆無忌憚地上下其手 ;再加上國民黨長期以來與黑道掛勾,更形成一個環環相扣的利益共生體, 哪一環想鬆脫,都會影響其他共生體的生存與利益。

這種漸腐式的病徵,雖然沒有造成「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極端畫面 ,卻在社會上形成「上下交征利」的貪婪惡風,也由於法治不彰,「弱肉強 食」、「敢的人揀去吃」這種最形而下的動物性特質如脫韁的野馬,在社會 的每一個層面流竄。上層的官員貪瀆腐敗,下層的販夫走卒違法亂紀,反正 整個社會的大氣候就是「啥咪攏唔驚」。

十月底,筆者曾有一趟台灣之旅,對台灣社會面有一些觀察。總覺得在台灣 ,從各方面的硬體建設來看,「人」或「人文」的考量其實是很奢侈、浪費 的。

當站在台北市信義路上,馬路正中央的上方就是捷運系統的車軌,除了兩旁 的高大建築物之外,就是這一條遮天蔽日、如大香腸般的捷運道路,而捷運 線上的車站,就好像在大香腸中一段特別腫大的部份,它向馬路兩旁伸突出 去,仔細看,車站的牆緣和馬路兩旁的建築物牆壁、門窗幾乎密接,那種不 透風、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擠迫,現今台北市到處可見。

這個現象給我很大的感觸,在追求物質的建設上,台灣可以說已經把所有能 夠使用的資源百分之百都用盡,因為每一吋空間都是金錢,而金錢是凌駕於 一切人本追求之上的。

對「人」以及對「人本」關懷的淪喪,可以說是台灣邁向未來的最大危機。 沒有人的關懷以及「人本」精神的基石,經濟、民主都將成為畸形兒。

可以這樣說,台灣四十年來幾代人胼手胝足的奮鬥,累積了財富、累積了無 窮無盡的能量,這些生命力和能量都在這十年來全面迸放。

然而,也正因為迸放的能量如此之強,台灣的社會對「人本」精神的觀照又 殘缺、不足,整個社會已處在大好與大壞的臨界點上。我們看到台灣的富足 與享受,卻看不到人們心靈上的安定感;相反地,我們只看到社會倫理與道 德的崩毀,以及人慾橫流、暴力氾濫的現象。

婉如雖然痛罵台北是個「瘋人城」,但是她和萬生夫妻倆以熱愛故鄉的熱情 ,在台灣奉獻所學,萬生在大學作育英才,婉如則積極從事婦女運動等社會 改造,一心想讓家鄉的體質有所改變,讓下一代、讓世世代代的人有更健康 的土壤。他們回台的這六年來,埋頭苦幹,默默耕耘,也從耕耘中獲得生活 的樂趣。

像這樣一位故鄉泥土的兒女,竟會在自己的土地上被殘酷地凌辱、殺害,天 理究竟何在?據報導說,彭婉如的屍體被發現時,仍未瞑目。她當然不肯瞑 目,因為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怨懟,在幽冥中悵悶、嗟嘆。

劉邦友慘死,人們普遍認為是官商勾結、利益分贓不均以致黑道介入的血腥 下場。

但是,彭婉如的慘死,我們卻不能不大聲質疑,台灣的病到底有沒有救藥?

黃樹人
台灣的病究竟有沒有救藥?
本文同時發表於香港「亞洲週刊」新思維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