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

彭婉如

發起成立女權日

殺女人的年代

								
 「我們活在殺女人的時代,必得踏出破天荒但必要的一步,去終結它。」
                 ──Diana Russell,《殺女人》的編者之一

 我其實不知道,假如彭婉如不是民進黨婦展會主任的話,這件事情會不會 得到社會這麼大的關注、會不會有這麼多權力人物忙著口頭施恩。因為每一 天的社會版上面,失蹤、被殺、被強暴的女人都多如牛毛,只因為她們是升 斗小民,就沒有人關心她們的案子破了沒。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權力人 物們紛紛表示關心、震驚,正反映出台灣女人的人命是多麼多麼的不值錢; 殺女人的現象沒有一刻停息,他們卻到現在才恍如大夢初醒。

 僅僅憑記憶,我們就可以數出一大堆殺女人的案例。七○年代初期,台灣 留學生鍾肇滿因為懷疑妻子不貞,殺妻後返國自首,卻因為是留美的準博士 而備受禮遇。他自首後住進新竹看守所,隔天,所方立刻表示為了「安撫他 的心情」,新竹看守所的改建計劃將請讀土木工程的鍾肇滿設計;媒體亦對 鍾十足友善,頻頻強調其「品學兼優」、「有禮貌」、「注重衛生」,而他 奪取的人命彷彿無足輕重。當時只有呂秀蓮仗義直言,痛陳社會輿論對殺妻 者的偏袒,等於置女人生命的尊嚴於不顧;呂秀蓮當時的宏論,至今已是台 灣婦運的重要歷史文獻。

 鍾肇滿當然不是唯一的,在他之後有演員劉永殺妻未遂潛逃他國,避過風 頭以後又毫髮無傷的繼續演戲,後來還再婚;不久前有欠了一屁股債的黃錦 洲,殺母、殺妻、殺女然後自盡……。他們都沒有被譴責。幾年前陸續有女 人被強暴後殺害,被剝臉皮棄屍、被扭斷雙手;今年年初發生的梁景萱命案 ,在媒體一陣惡意臆測被害人的性經驗之後,如今已經成為乏人問津的懸案 。今年五月間板橋的割喉之狼,也像過去每隔一陣子就要出現的「景美之狼 」、「新店之狼」、「╳╳之狼」一樣,警告婦女晚上不要外出以後,就不 了了之。

 主流社會是善於遺忘的,被殺的女人在大眾記憶裡很快就化為歷史的灰燼 。這些殺女人的案子,都反映出兩個主流社會的一貫邏輯:第一是責怪受害 者,先對受害者做道德檢查,怪她不貞、衣服太鮮豔等等。第二是以「精神 異常」來解釋手段兇殘的犯罪。彭婉如身中三十五刀,刀刀致命,然而這是 特例嗎?隨便舉兩個例子,今年九月中旬,桃園縣一名菜販林肇淵以長刀砍 殺其妻,脖子一刀,前額數刀,她不支倒地後,還脫下她的內褲往下體猛砍 一刀,棄屍草叢;另一名茶藝館老闆黃教銘以鐵椅毆打其妻三小時,其妻生 不如死,哀求讓她吞安眠藥自殺,黃教銘在她藥性發作昏迷後放冷水淹她, 直到家人在極度恐懼中報警。這些案子都透露出同樣的訊息,那就是這些兇 手行兇的動機都出於強烈的憎恨女人,這絕非個人的心理異常,而根本就是 父權社會的基本特質。

 在父權社會裡,男性的暴力就是女人生存的現實。從言語暴力、性騷擾、 強暴到殺女人,在在表現出強烈的恨女人情結;男性暴力無所不在,而且廣 受包容、見怪不怪,說明了殺女人絕非偶發事件,而是結構性的恐怖統治。 彭婉如之死被某些人視為治安的警訊,可是整頓治安只是治標之法。只要父 權仍在,大眾仍然勤於為男性暴力找尋藉口,勤於恐嚇女人乖一點……,那 麼治安再好也不能保障婦女的人身安全與尊嚴。Diana Russell 所言不假, 我們活在殺女人的年代,必得踏出破天荒但必要的一步,去終結它。

張娟芬
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