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與荊棘,窺視與插入
─ 異性戀霸權 vs.同志空間 主流凝視下的性異議發聲
從警察強力臨檢AG健身房談同志街頭抗爭運動


☉陳俊志 張娟芬 紀大偉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被囚禁了十八年的中國政治異議人士魏京生首
度造訪台灣。媒體簇擁爭問:「魏先生,您對台灣民主化的成就有什麼感想
?」等待一個甜蜜而友善的客人的回答。對於異議,我們的島嶼期待的居然
是嬌美如玫瑰花瓣的歌頌。完全忘了異議存在的價值就在對主流機制提出深
刻批判,更忘了異議者提供的真實反省往往是比玫瑰花枝上的荊棘還要刺痛
扎手。

諷刺的是,就在熱烈歡迎中國政治異議人士抵達台灣的前夕,台北市警方繼
去年的「常德街逮捕男同志事件」後,再度入侵同志空間,拘捕了三位本土
「性異議」份子。數十位女男同志們,齊聚中正第一分局門外,焦急聲援在
AG同志健身房被警方逮捕的三位同志。而許多電子媒體,竟然不加反省地
採用中正第一分局的官方說法,在AG事件尚未偵訊時,堅定地捍衛異性戀
國家暴力,沒有經過查證,在新聞標題與內文中,立刻定罪同志們「公然猥
褻」「妨害風化」「掛羊頭賣狗肉」「暗中經營同性戀色情交易」。

我們不禁心焦反問,「電子媒體沒有看見什麼?」我們發現,他們的強光和
鏡頭,完全避開十二個荷槍實彈精壯警員手上的長棍與探照燈,完全跳過警
方暗夜強力臨檢同志空間、粗暴咆哮健身沐浴完男同志的真實場面。那麼,
「電子媒體看見的是什麼?」他們的鏡頭放大毛細孔般,一路隨著警察權的
訓誡凝視,隨著父權國家機器的目光,聚焦捕捉前來聲援的同志團體。所有
當日整點新聞一再重播,局部放大性異議社群的頡抗與憤怒,配合諸如以下
「客觀的」新聞旁白─「前來聲援的同志團體由健身房轉到派出所和警方大
聲叫囂.....部份同志面對問題採取激烈的訴求方式恐怕有待商榷」,精密剪接
成一連串「暴民乾擾警方辦案」的深化「異議者=暴民」刻板印象蒙太奇。

於是,我們好清晰地記起了美麗島事件迢遠的年代,施明德在三台戒嚴的新
聞中曾經是一個如何可怖的流竄全台的惡魔。我們也記得八九民運時,中央
電視台的主播們那種斬釘截鐵譴責學生叛亂份子的語氣。甚或,解嚴前的工
運、婦運、農運,(五二0事件中,當年台視午間新聞稍縱即逝的警察毆打
農民的經典畫面,不是曾經那樣重擊、鏤刻在每個台灣人的集體記憶中嗎?
)弱勢異議社群永遠在主流的凝視下,被模塑成失去理性的暴力份子,被邊
緣化,被譴責,被定罪。媒體與國家機器的共謀壓制,曾經戒嚴掉那麼多弱
勢異議社群試圖發聲的卑微想望。當媒體依循資本家/國家機器的眼光,將工
運戰士描寫成基進暴徒,媒體也許沒有想到的是,被定罪後的基層勞工們必
須用生命血淚償還異議抗爭的代價。

在這樣的本土運動脈絡中,我們更不得不想起AG事件在台灣異議抗爭歷史
中的意義。在台北市長選舉過後的觀察,最有趣的部份就是「關鍵少數」的
隱性選票的流動曲線。我們可以發現到自一九九0年開始浮出歷史地表,卻
限於社會文化壓力不得現身的同志社群,在這次選戰中,匿名卻堅定地用選
票表達了深具主體性的政治實力。

在陳水扁市長任內,同志社群如同其他弱勢污名團體,並未感受到這位出身
政治異議運動的強勢市長掌握權力後的同理心。一九九六年,陳水扁先生稱
病拒絕參加許佑生葛芮同志婚禮,允諾在官邸舉辦的同志舞會跳票。一九九
七年七月三十日,一樣是台北市中正第一分局,一樣是寧謐暗夜警察突襲同
志空間,前後包抄常德街,不當臨檢強力逮捕近五十位男同志回警局強逼拍
照,威脅要通知家人強迫曝光。於是,烙滿異性戀傷痕的台北同志市民開始
理性地檢驗陳水扁先生執政的四年中,龐大的市政府機制曾經給予同性戀市
民的社會福利/預算是,零。

相對地,馬英九先生在選前不媚從多數異性戀中產選票,清楚表達了對同志
社群友善的態度。在當選後,也在世界人權日五十週年晚會上,公開表達新
的台北市政府將「依法行政」,注意同志社群被騷擾的情形,「常德街事件
」絕對不應該再發生。

新任市長馬英九先生的族群平等、保障同志基本人權的承諾,當然需要時間
來檢驗。然而,就在新舊市府交替的空窗期,同樣的鐵腕警局,用更粗暴的
方式插入了台北少數僅存的同志地景。異性戀主義至上,一向以針孔/背影/
馬賽克窺視、「揭開」同性戀者的「神秘面紗」的電子媒體,突然面對開始
頡抗發聲、正面示人的性異議同志街頭運動,「他們」選擇靠攏主流/多數/
異性戀國家暴力的視角。於是,「我們」知道,這個島嶼對人權、對異議議
題的接受是有選擇性的。台灣可以熱烈擁抱魏京生,深刻反省二二八,開始
看見原住民。可是,性異議份子的「異議=多元」的民主真諦卻被國家機器/
電子媒體齊心消音。於是,「我們」開始有了長夜漫漫的心理準備,作為一
個同性戀台灣人,同志台北市民,打造安全的「自己的房間」將會是一場要
付出血淚代價的荊棘戰役。

(作者陳俊志為同志紀錄片「不只是喜宴」、「美麗少年」導演張娟芬為「
姊妹『戲』牆」作者/ 本土社運觀察者紀大偉為「酷兒啟示錄」主編)

首頁 | 新聞網 | 新聞總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