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影展女性部份導讀

【小檔案之一:什麼地方的故事?】
韓國背景:《用力!用力!》
澳洲背景:《悠悠長路》
英國背景:《達洛威夫人》(但導演是荷蘭籍)
美國背景:《十三》、《守護天使》、《發現艾妲》、《和鱷魚打架》

【小檔案之二:誰的故事?】
亞洲人:《用力!用力!》
美洲黑人:《十三》
東歐移民:《悠悠長路》
美洲白人:《守護天使》、《發現艾妲》、《和鱷魚打架》、《達洛威夫人》

【小檔案之三:誰在說這個故事?】
女性導演:《守護天使》、《發現艾妲》、《和鱷魚打架》、《達洛威夫人》
男性導演:《用力!用力!》、《十三》、《悠悠長路》



導讀:從婦產科出發


張娟芬

在一連串影展的激情過後,你一定累了。有些電影讓人疲倦,有些則令人振奮,
幸好以下的電影均屬後者,可以讓你以毒攻毒,神清氣爽。

大火快炒

唯一以亞洲為背景的《用力!用力!》可能是本屆影展中最亮眼的片子。看完《
用力!用力!》最深刻的感觸是:婦產科是每個人誕生的第一個落腳之地,但可
怪的是,女人的一生簡直全被綁在這個起點了。當男人聽見槍響飛奔出去的時候
,女人卻發現她根本沒辦法出發。三十歲左右的女性觀眾一定不難在《用力!用
力!》裡面找到熟悉得心痛的影子,可能包括幾個死黨、幾個表姊、幾個阿姨、
甚至幾個自己。

導演Park Chul Soo三年前拍過《301, 302》,那也是一個令人驚艷的作品。和
《301, 302》相較,《用力!用力!》的肌理更加豐厚,但兩位女醫生的情誼卻
顯得薄弱、勉強了。此外,《用力!用力!》雖然痛快暴露了父權的荒謬,傳遞
了一些很女性主義的訊息,但是對於「女性主義」這個名號卻有那麼一點嗤之以
鼻,真怪,像是點了大腸麵線卻又把大腸挑出來丟掉。更怪的是它對於婚外性、
濫交等性模式都頗不寬容,多麼可惜。什麼時候可以看到「性歧視」也露出它的
滑稽的狐狸尾巴呢?

小火慢燉

我覺得看電影寫「本事」,就像是和導演比賽一樣,他說過的故事,我必須以文
字重說一遍,要言簡意賅,又要表現出影片的質感。《十三》的本事也是我寫的
,寫完後就重重覺得:「輸了。」

《十三》的步調沈緩而悠遠,不故做甜美,也不故做冷酷,妮娜的母親、母系的
親人和黑人鄰居們一個個厚敦敦的,自然形成一種群山環抱的態勢。世界不是沒
有風浪,《十三》不是沒有看見,導演只是讓它自然的呈現在生活之中。

例如種族問題。一般青少女電影最喜歡拍那種開始散發性魅力的中產、白人美少
女,妮娜顯然不是,而且與那個類型相去甚遠,這一點,只要看她跳舞就知道了
──妮娜對於美式啦啦隊那種獻媚式的舞蹈沒什麼反應,她的身軀遲鈍而僵硬;
但她即興搖擺的背影卻散發著黑人式的瀟灑俏皮,那是一個尚未被社會化成「女
性」的身軀,有著性別不明的自在自得。每個人,包括十三歲的妮娜,賺的都是
辛苦錢。影片只描述,不論述。

但是,在妮娜打工賺錢的過程中,我們看見了黑白種族的隔閡。她所有的雇主都
是白人。影片裡頭沒有一個人、一句話直接挑明種族因素,但它內蘊其中。最後
妮娜找尋母親的那一段情節,導演一貫的輕描淡寫、一貫的內斂含蓄,若非紀錄
片式的長期互動,不可能有這種力道。

《十三》是小火慢燉熬出來的,即使最初熬湯的東西不在眼前,敏銳的舌頭仍然
可以喝出它的來歷。一種生命深處的好滋味。

戰爭餘韻

這條「悠悠長路」,從一介平民的家族史一路追尋,找到了家國的興衰與世界的
動亂;一切苦難的底牌是:「戰爭」。從戰爭受難者的角度,我們將發現加害者
之上永遠還有加害者,受難者也隨時可能把惡果轉嫁給更慘的受難者,這就是戰
爭的本質,因此悲憫、原諒、寬容,成為走過《悠悠長路》的重要收穫。

類似的戰爭陰影也若有若無的拂過《達洛威夫人》,但立足點不同,視野不同,
影片的況味也就截然不同。

《達洛威夫人》改編自維吉妮亞.伍爾芙的同名小說,算是系出名門。透過貴婦
人與倖存士兵的對照,階級位置不同所造成的命運分歧,成為全片最突出的主題
。或許令觀眾更覺得空虛而匱缺的是,當達洛威夫人還是「克瑞莎小姐」的時候
,曾與閨中密友有過一個香甜的吻,正當克瑞莎陶醉其中時,她的好友已經摟著
別的男人的腰。這意味著什麼?「克瑞莎小姐」沒有多說,「達洛威夫人」沒有
多想,伍爾芙的原著沒有交代,導演也沒有追問,留給我們的就是曇花一現、若
有似無的女同性戀情愫。

颱風眼關係

《和鱷魚打架》是一個女人造家的故事。主述者是逃家青少女麥荻,影片一開頭
,她介紹了她的「一家人」,隨即承認這只是一個「假裝」的家。麥荻想要打造
的是「單身女人之家」,她不只要「和鱷魚打架」,還得「和父權拔河」。透過
麥荻,《和鱷魚打架》拍出了父權的側影,而麥荻打架與拔河的力氣,來自女性
情誼。

《守護天使》更是一部好友「生死相許」的影像作品。女導演唐娜在好友關過世
三年後,重新面對過去隨性拍下的影像,將繁雜膠卷化為電影。不只唐娜重新墜
入友情的記憶,曾經是電影演員的關,也於電影中重生。這次,她以自己的人生
角色,重新被觀眾認識。她們的情誼,以唐娜此語最貼切:「我活在關的颱風眼
裡,不論彼此發生任何事,我們的連結無一能破。」

唐娜促成了關的重生,兩個女人的「颱風眼關係」以素樸的紀錄片為證;類似的
眷戀與執迷也出現在《發現艾妲》,一個是電腦語言的發明者艾妲,一個是現代
女科學家艾美。《發現艾妲》是一則女性主義的歷史寓言,或科學童話。

借古諷今,兩位女科學家的命運相互映照,如燭火搖曳。古代的艾妲無可選擇的
生育三個孩子,現代的艾美真正想創造(或者說再創造使之重生)的是一百多年
前就已消逝的生命──艾妲,但男友卻要她生小孩,不惜破壞她的實驗。但另一
方面,若非透過女科學家艾美,艾妲的情慾能量哪裡能夠獲得重生?艾妲還纏綿
病榻的時候,母親已經謀殺了她的性史;倘若不是艾美,艾妲根本沒有機會在維
多利亞時期的保守氣氛中殺出重圍!

由此,《發現艾妲》帶出另一個嚴肅的議題:女性的痕跡(特別是知識的成就,
以及對當時道德的反叛)往往在歷史建構的過程中被消音。《發現艾妲》對於科
學界的男性傳承系譜提出嚴厲的挑戰,同時也借助電腦科技與想像,建構一個女
系的族譜。

從婦產科出發

看完七部影片,我突然對於一件事情起了反感:為什麼老是要以「生養」作為女
人得到救贖、度過難關、延續歷史或生命的象徵?總是在「生不生?墮不墮?」
的十字路口,女人同時遭逢其他抉擇,然後把小孩生下來就變成一個新的希望,
或者一個什麼的延續。《發現艾妲》是以現代女兒延續古代記憶,《和鱷魚打架
》是以生養小孩為「女人之家」的成家宣誓,《悠悠長路》則以新生兒來象徵擺
脫過去的陰鬱、迎向明天。而《用力!用力!》最後雖以女醫生自己墮胎做結,
但也未必就不老套。其實她們通通不想生不是嗎?但她們一旦懷孕以後,周遭就
立刻湧來說服的大軍,壓倒性的掩蓋了她的思緒,而懷孕的女人反而沈默了,被
消音了。我們聽不清她內心「不想生」的理由,更不知道她後來為什麼改變立場
。更怪的是一旦成為母親以後,不管先前多不甘願,現在也都甘願了,一片喜樂
!就虛構的電影來說,我納悶的是:這情節的轉折為何如此牽強、缺乏細膩的描
摹?就真實的生活來說,我想問的是:母性是唯一的救贖嗎?除了肚子以外,女
人還能不能有別的出路,別的創造,別的延續,別的石破天驚的突破,足以作為
救贖的?

女人可以從婦產科出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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