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打牆

張娟芬

【鬼打牆】ㄍㄨㄟˇ ㄉㄚˇ ㄑㄧㄤˊ
反覆出現的、同樣的惡夢,稱之為「鬼打牆」。

 像是「鬼打牆」,以為已經遠行千里,卻沒料到彎來繞去之後,居然在不同
的轉角又撞上幾乎一樣的一面牆。九二年是璩美鳳,帶著她的隱藏式攝影機與
移花接木的驚人勇氣;三年後,台大學生黃博群與蔡政良,帶著他們自己御筆
欽點的「同志黑名單」與灼灼烈日(註);現在,不多不少又三年,宿命似的
劫數第三度降臨,謝絜修接下了璩美鳳、黃博群、蔡政良等人傳下來的棒子,
繼續讓同性戀定期撞牆。

 撞上了就撞上了吧!縱然心情是焦躁、厭倦、嫌惡至極的,也還是要捲起袖
子,一斧一鑿的,敲掉這、堵、牆。

 就從謝絜修口口聲聲的「新聞」開始吧。首先是新聞倫理的問題:他拍攝了
T吧裡頭眾人把酒言歡的畫面,卻沒有告知被拍攝者。他告訴了誰呢?他告訴
了T吧的兩位股東。這是聲東擊西,偷天換日,偷龍轉鳳,貍貓換太子;拍的
是黑貓,卻問白貓同不同意。根據民生報的報導,當天謝絜修和攝影記者榮昊
北「帶著大的ENG機器,藏在挖了一個洞的大包包裡,露出鏡頭來拍攝」,
可見他們早就知道在場的女同志是不會同意的,所以才需要躲躲藏藏。正因如
此,所以他們選擇告知T吧的股東而隱瞞在場的女同志,反正管他黑貓白貓,
只要肯點頭的就是乖貓。謝絜修的新聞倫理就是「乖貓主義」──你乖我才告
訴你。

 謝絜修說他很專業,因為播出的時候女同志臉上都加了馬賽克,談話內容也
經過變音處理。可是偷拍的問題不只是「造成同志身分曝光」而已,假設今天
謝絜修跑去偷拍許佑生的日常生活,而竟然不告知,那麼雖然許佑生不必擔心
曝光的問題,可是這不也是一種侵犯嗎?偷拍行為本身就是問題,是媒體工作
者對於拍攝對象的一種不尊重,一種濫權;華視可能沒有意識到,當他們為這
捲偷拍帶「加工」的時候,並不是在「保護」受訪者免受傷害,而是在掩飾媒
體自身的霸權心態。謝絜修的新聞專業是「馬賽克主義」──別抱怨,我保護
妳,我會糊住妳的眼,蒙住妳的鼻,然後再摀住妳的嘴;哪,給妳一個馬賽克。

 關於偷拍,謝絜修還有許多辯詞,例如說T吧是公共場所,所以無「隱私權
」可言。然而如果真是公共場所的話,他何必徵求店主的同意?何必要該店的
老闆帶他進去?攝影機又何必偷偷摸摸?他還說偷拍是為了追求「新聞真實」
,「盡量讓事情的原貌能夠呈現」;倘若此言屬實,則華視何時才要呈現「本
則新聞為華視記者偷拍所得」的事情原貌呢?謝絜修的新聞真實是「偷窺主義
」──哪怕我是以管窺天、既偷又窺,一切「真實」,以我為準。

 假如不去T吧拍這些「真實」畫面的話……他帶著幾分威脅、幾分悲壯的說
,那難道要找一堆人、打上馬賽克來作假嗎?看到他這麼說,我心裡蹦出了一
個非常大的疑問。為了給一段女同性戀的訪問找背景畫面,他想到去偷拍,想
到去找人來假裝;他唯一沒想到的就是:真誠的站出來,爭取女同志的信任!
他說他認同同志,可是他不面對我們;他呼籲同志勇敢的站出來,自己卻偷偷
揣著攝影機躲在T吧的角落裡。我想告訴謝絜修,作為一個記者並不可恥,重
要的是他必須先認同自己,他應該勇敢的跨出第一步,摘下偽裝的假面。等到
他可以面對自己的記者身分以後,再來討論同志要不要站出來的問題吧!

 此刻,我已經敲得發酸發麻,面前的磚牆成了斷垣殘壁,周圍四散著謝絜修
和他的三個主義。滾吧,趁早逃命去。瞧我這披頭散髮怒眼圓睜的模樣,瞧我
剛才的狠勁與力道──哈,這不就是「鬼」打牆嗎!在異性戀霸權的世界裡,
女同性戀本來就是女鬼。那好。惡境再來,我們再打。總有人要繳械投降,如
果不是我們的話,那就是他們。

註:關於九二年的潘美辰事件與九五年的「台大暴力點名事件」,我在即將出
版的新書《姊妹「戲」牆》中有完整的敘述與分析,這裡不再重複。


首頁 | 新聞網 | 新聞總表